改编也是富于想象的艺术创造

  来源: 人民日报

2024-04-11 11:3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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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优秀文学作品成为舞台艺术和影视艺术成功改编的富矿,涌现了许多新作力作。

毛时安

近年来,优秀文学作品成为舞台艺术和影视艺术成功改编的富矿,涌现了许多新作力作。根据同名小说改编的电视剧《人世间》《装台》在不少观众心中激起阵阵涟漪;由同名长篇小说改编的电视剧《繁花》播出,成为引人关注的文化现象;根据同名电影改编的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吸引一些年轻观众跨城“追剧”;根据茅盾文学奖获奖的同名小说改编的话剧《白鹿原》《平凡的世界》《主角》《生命册》等,受到观众的欢迎。

文学经典被不同时代、不同国家的艺术家不断地改编,甚至可以写一部“艺术改编史”。仅以交响乐这一艺术门类为例,就有由文学改编的《天方夜谭》组曲、《仲夏夜之梦》序曲,也有从哲学著作《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改编的交响诗。改编的优势,是有可依赖的、具有高度艺术价值的“母本”。改编和原创一样,是需要高度想象力参与的艰苦的艺术创造。改编的难度,在于如何摆脱杰出“母本”对作者再创作的限制,从而创造出独具艺术感染力的新的艺术文本。

改编,是致敬经典、理解经典,与经典深入会心的对话。面对经典,改编者须得吃透原作,在原作的字里行间探索前行,就像优秀工匠面对璞玉一般,反复打磨,然后小心翼翼地取舍增删,根据艺术逻辑进行重构,对保留下来的精华篇章,予以光彩照人、激动人心地放大。

改编的难点之一,在于不同艺术样式拥有的空间、篇幅不对等。以长篇小说为母本改编的各类舞台剧,前者篇幅偏长,后者受制于几个小时上下的演出时长,改编中必须考虑舞台空间再现小说场景的限制。有的在篇幅上做减法,使空间相对集中。比如,面对120回鸿篇巨制的小说《红楼梦》,越剧《红楼梦》改编者将目光聚焦宝黛的爱情悲剧。话剧《四世同堂》将钱、冠、祁三家的戏剧冲突提炼为三幕戏,而把小羊圈胡同人们的命运沉浮作为话剧的“概括性引述”。将《四世同堂》改编为三四十集的电视剧,又需要在原著上做加法,以更具质感的细节和吸引观众的情节,丰富小说留下的空白。

改编的难点之二,是不同艺术本体之间的转换。文学阅读的魅力,在于文学语言触发的阅读和想象的乐趣。读者借助文字媒介,依靠想象力的参与,对艺术形象和故事场景进行再创造,自由而充满个性。在剧场进行的“戏剧阅读”,是在演员现场表演和观众现场观看的公共艺术场域中进行的,它以表演为中心,综合舞美、灯光、服装、道具、音响、多媒体等舞台手段,立体且具象。影像或者舞台艺术的魅力,除了剧本台词的文学性,还要借由演员的艺术修养和艺术功力来展示。

改编,本质上是新文本对元文本的二度创作,是不同艺术本体间创新性的转换。在艺术转换中,力求焕发新的审美发现的光彩,传递给观众艺术享受新的美感。

改编成功与否,有两个关键点。首先,如何提炼、升华作品的思想内核,回应大众的精神需求。

《繁花》不只是阿宝一个人的故事,同时是一座城、一个时代的故事。小说中的“时代”是藏而不露的潜流,不显山不露水地“浸润”着人物。上世纪90年代初,一无所有的阿宝,在短短的10年里,变成叱咤风云的宝总。除了个人奋斗,他更需要时代赋予的机遇。为了让小说中1000多个“不响”“响”起来,导演先做减法,把小说中阿宝、沪生、小毛3个主要人物的故事变成了阿宝的独角戏,又减掉角色的一些童年往事,将故事焦点集中于上世纪90年代。然后做加法,让阿宝轰轰烈烈地“响”起来。时代的变迁给上海这座城市带来了改变,也改变了许多上海人的命运,阿宝就是其中的代表。

话剧《平凡的世界》继承了小说原作的精神,以现实主义独有的宏阔丰厚、复杂和粗粝,回应了当下观众的审美需求和精神需求。话剧高度浓缩小说的基本内容,保留基本的人物关系。孙少安、孙少平兄弟不甘平庸落后的生活,在埋头苦干、默默奉献中改变着自己的命运。他们向往追求着有精神价值、有尊严的生活。这里有黑面馍和兑水菜汤度日的贫穷、煤窑压倒脊背的困苦,也有黄土地上挥汗如雨的劳动,而角色心中的希望则像一束火光贯穿始终。孙家兄弟改变自己改变命运所需要的百折不挠的英雄主义、理想主义的气概和精神,穿越时光而具有永恒的力量。

艺术要热情回应大众的精神需求,回答时代迫切的提问,提供走向未来的精神定力。观众对于改编后新作品的热爱,来自改编者对时代语境的理解。

其次,如何强化、扩展艺术的本体魅力,以满足时代的审美需求。回应大众的精神需求必须是艺术的、审美的,而不是空洞的、教条的。改编者要面对当下观众新的审美需求。

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改编自同名电影,为满足当下观众的审美需求,力图用现代舞集民族舞、芭蕾、街舞等于一体的肢体语言,展现李侠、兰芬热爱家国、献身理想的信念。舞剧中,既有革命战士视死如归的勇毅,又不乏人性的柔情似水,交通员小学徒的牺牲与小卖花女的悲痛,都直接触动观众的内心深处。舞剧大胆改编戏剧冲突的情景,突出弄堂、石库门、裁缝店、黄包车等元素。在悬疑、惊险的谍战剧的结构中,舞剧以“倒带”的叙事,在李侠眼前重现中共地下党接头点裁缝店遭破坏的情景。李侠牺牲前,是夫妻二人对往事甜蜜而伤感回忆的多时空交错的段落呈现。舞剧主演不但舞姿飘逸优美,而且洋溢着青春气息。“渔光曲”舞段中舞者手持蒲扇的翩然起舞,等等,都以优美的舞台语言,生动地诠释着主题。

话剧是“话的艺术”,以“说话”推进戏剧,以“说话”的感染力打动观众。话剧《北京法源寺》充分体现了这一特点。3个小时,空前密集的台词和大段沉思性独白,再现了戊戌变法的10天中在法源寺展开的那场波谲云诡、惊心动魄的历史场景。谭嗣同、梁启超等以全新的艺术形象出现在观众面前,以独有的艺术呈现,努力完成了当代话剧的审美表达。

巴金晚年回忆曹禺改编的话剧《家》时,欣然肯定其写出了所有的爱和痛苦,那些充满激情的优美的台词,是从他心底流淌出来的。改编和原创一样,艺术家只有把心紧贴在大地上,才能听到大地心跳的声音,才能让改编后的作品抵达观众心灵最柔软的深处。

改编,也是富于想象的艺术创造。

(作者为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原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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