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家乡一朵花儿的声音

作者:拜啸霖

2020-07-21 1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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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馍”看起来并不惊艳,没有市面上花花绿绿、轻轻飘飘盒装礼品惹人的外表,也没有蛊惑人心的广告噱头,但它是沙苑地区父老精神与灵魂的载体:过年期间敬神敬祖先要用到“花花馍”,大年初一讨吉利一家人第一顿饭的吃食离不开“花花馍”,亲戚朋友之间来回走动拜年送礼、回礼少不了“花花馍”,祝福老人健康长寿离不开“花花馍”,希望孩子快乐健康离不开“花花馍”……

(一)

接连收到“小年快乐”的微信祝福,我意识到年近了,灵魂深处听见一朵花的声音——那是家乡过年特有的关于“花花馍”的声音:

“过年吃个‘浑沌’花花馍,新的一年圆圆满满!”

“枣儿山花馍和‘贡贡儿馍’,要献到神前!”

“男娃初一早上要吃个银子貥(hang)貥!”

“看我娃心疼的,给娃拿个‘花花馍’!”

家乡拜家村,位于关中东部沙苑地区,洛河、渭河、黄河呈“C”字形环绕,水源充沛,土壤肥沃,素有“东府粮仓”之称。小麦的丰盈,使家乡人对面食有超乎寻常的偏爱,喜欢以面为原料捏各种写意的花馍。这种偏爱,在过年时节也会得到淋漓尽致的体现,“花花馍”便是我至今难忘的乡俗。

每到春节,我的意念里都会听到家乡“花花馍”的声音。

“花花馍”看起来并不惊艳,没有市面上花花绿绿、轻轻飘飘盒装礼品惹人的外表,也没有蛊惑人心的广告噱头,但它是沙苑地区父老精神与灵魂的载体:过年期间敬神敬祖先要用到“花花馍”,大年初一讨吉利一家人第一顿饭的吃食离不开“花花馍”,亲戚朋友之间来回走动拜年送礼、回礼少不了“花花馍”,祝福老人健康长寿离不开“花花馍”,希望孩子快乐健康离不开“花花馍”……

“花花馍”,在我的家乡承载着过年的民俗和亲情。捏“花花馍”,更是沙苑一带女人最上心的爱好,民谚戏谑曰:“男人在外面装鳖,女人在案上胡捏”,说的就是这种情形。

腊月二十八九,院子里飘着纷纷的雪花,厦(sa)子房的屋脊上炊烟袅袅,偶有瑟缩着身子的麻雀在雪地里觅食,留下一串串梅花脚印……

母亲在厦子房的火炕上,早早地摆开了低矮的炕桌,用发好的白面醉心地捏着“花花馍”,尽情展示她心里对来年美好的期望。

先一天的晚上,母亲已用酵子和好了一洋瓷盆子酵母引子,放在火炕靠近灶火的地方,那里是炕上最暖和的地方,酵子在那个地方醒地快,发地均匀。第二天一大早,母亲会用发好的酵母引子和上一大粗瓷“瓮瓮”(一种容器)白面,也放到火炕最暖和的地方,让其均匀快速醒发。

枣儿山花馍,也叫枣糕,枣山,是最先捏的花馍,不仅因其是在神前供的“花花馍”, 还预示着来年的日子红红火火。

捏枣山花馍的时候,母亲先把面团搓成“半扎”的长条,用刀刃在其一面轻轻地压出三四道印子,然后将两端捏成圆形,中间粘上红枣成为单个花瓣,如此反复,捏出若干个花瓣相连。枣山的中间,规格不同,有三朵花,也有六朵花,是用一根较长的面条捏成,讲究花朵与花朵相连,花叶相伴。之后母亲会将这些零散的面花,按照一定的顺序、大小、高低均匀的组合、排列、粘连。成形的枣山形状,多为等边三角形,每个边上的花都是五朵或者六朵,也有复杂点的会在枣山中间粘一个当年的生肖面花。五朵花边的枣山,总共有十五朵枣花,寓意五谷丰登、五畜兴旺、五行和合;六朵边的枣山,总共二十一朵枣花,寓意顺风顺水、顺意平安、六六大顺。母亲精心捏好的枣山花馍,从“年尽(qin)儿”(大年三十)那一天申时会摆在“影祖”前和“灶火神”前,祈望灶火神和先人护佑全家平安富康,更寄望好日子如同登山,步步登高,红红火火。

至今我约略记得母亲捏“花花馍”时,炕桌上有一尺左右的小擀杖、剪刀、木梳、篦梳、竹签、筷子和菜刀,多是分割、揉搓、捏塑、压点面花的工具。炕桌旁边放两个小碗,一个碗里放着用开水泡好的沙地小枣,那是村子北面金针菜地里独有的红枣,比一般的枣个头略小,糖分特别高,甜度超过所有枣,如今几乎见不到了,是捏“花花馍”少不了的饰品;另一个小碗里盛着绿豆、小红豆、玉米粒、花椒粒和黑芝麻粒之类,用作花鸟类“花花馍”的点缀,或者是小动物类“花花馍”的眼睛。

普普通通的面,在母亲的手里揉成团,擀成薄薄的圆饼,用刀切成两半,用木梳压出花纹,一字排开再卷起来,一朵形神兼备的花朵就呈现在面前。一条揉长的棍棍面,中间切开,间隔放九个枣,用筷子将枣中间的面夹加在一起,然后将其连成圆圈,一朵大的花瓣呈现在面前;饺子皮上对称放两个枣,再两边对折,三个一组并排放在一起用筷子一夹,第二层的花瓣又呈现出来;一个厚一点的面饼分成六瓣,用刀和篦梳压出花纹,每一瓣捏起来,中心粘一个红豆或者绿豆粒,成了花叶。三者叠加起来,一朵层次分明、花叶相间的枣花馍顷刻间进入眼帘。

面团在母亲手里经过揉、捏、搓、掐、剪、压、编、贴、镶、嵌,成为记忆深刻的“花花馍”:机灵活泼的小老鼠,栩栩如生的小鸟,虎头虎脑的小老虎,吐着信子的蛇,摇头摆尾的金鱼……

一杯红茶品味年代,阳光透过窗玻璃照进客厅,暖色的光韵里,仿佛看到时光的脚步。陶醉地闭上眼睛,四十多年前母亲过年时捏的“花花馍”,一个一个在脑海里,那些过年时节与“花花馍”有关的声音响彻耳边。

我又看见从大年初二开始走亲戚的热闹景象,家乡的土墙瓦房院子里,亲戚你来我往,门槛仿佛要被踏破的温热。我又听见母亲送客时真诚又亲切地声音:“给娃拿个花花馍!”给亲戚里男孩子回礼的“花花馍”,是抽象的小动物,多寄望其茁壮成长;给女孩子回礼的“花花馍”,是花朵或者蝴蝶,多寄望其聪慧美丽。

我又听见大年初一的早饭时,母亲对着兄弟几个说:“男孩子吃一个银子貥貥,长大要给家里多挣钱,把日子过好!” 随后又对姐姐说:“女娃娃吃个梭子,要勤快手巧讨人喜欢,用梭子织出让人眼热的生活。”

我又听见父亲对着我们说:“贡贡馍要先敬了先人才能吃,枣山不敢偷吃,过了二月二才能吃!吃了‘浑沌馍’年上都会圆圆满满!”

如今走到哪儿都会听到抱怨或者感叹:永远回不去的是从前的年!我也时常在想,为什么年味越来越淡?或许是当年那些期盼和念想不再惦念,或许是工业化的冰冷里少了人情温暖,或许是现代化的光影里少了新鲜,或许是快节奏的匆忙里失去了仪式感,或许是听不到诸如“花花馍”一样寄寓着亲情的乡俗、乡音。

责任编辑: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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