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庆地名源流考

作者:彭雪开,王殿彬

2020-06-15 0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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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庆境域,先秦历有归属。西汉元朔元年(前128),于境内始置居庸、夷舆二县,前者县治今延庆城稍东,后者县治延庆东北古城村,俱属上谷郡。由此,皆可视为延庆建置之始。之后县名几变,名称有妫州、缙山、龙庆、隆庆、延庆之称,皆有历史文化渊源可考。

【编者按】地名,是分布在历史长河里的时空符号,集聚了丰富的人类智慧,蕴藏了各个时期的历史、地理、人文信息,构成了一种独特的识别、命名和用于交往的文化。地名,在国家治理、社会生活、经济发展、文化传承、国防建设和国际交往等方面广泛发挥着深刻作用,是重要的国家历史与民族文化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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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彭雪开(1953—),男,湖南攸县人,民政部地名研究所科研基地首席专家、湖南工业大学地名历史文化研究院院长、研究员,研究方向为郡县地名。

王殿彬(1964—),男,河北固安县人,民政部地名研究所科研基地专家,湖南工业大学客座教授,研究方向为地名文化。


延庆境域,考古发现,早在公元六七千年前,境内就有人类活动。有关史志载:传说时代,炎黄三战而后合,得志于境内阪泉。《史记·五帝本纪第一》有明载,而阪泉地望,历代《史记》注解,则云皆在“上谷”、“妫州”、“怀戎县”。此说多得学者认同。今亦指延庆境内张山营镇阪泉村。

然而,中国“阪泉之野”历有五说:一说在今山西运城市南盐池附近一带;二说在今河北省涿鹿县东南;三说在今山西省阳曲县东北;四说在今北京延庆区张山营;五说在今河南扶沟县。五说何者为准,至今仍存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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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山西运城说,从文献记载及文物考古诸因素考察,其地望多有可能为最初“阪泉之野”的地方。同时也不排除炎、黄、蚩争战于其它如上谷“阪泉”。因为上古三大部落联盟之战,并非三战而取胜。因重战于“阪泉之野”,后多次再战于其他地方,故亦云之“阪泉之战”。上古传说时代的具体地望考,难以归一,实属正常。这有待于有价值的古文献及文物考古的进一步发现。

《尚书·禹贡》创“九州”(非行政区划),始有“冀州”之地域。《周礼·夏官·职方》列“九州”之域,始有“幽州”之称。今延庆境域当属之。殷商乃属依附殷商小方国之域。周武王灭殷商,乃封“帝尧之后于蓟”,“封召公于北燕。周代今延庆境域,当属蓟侯国势力范围。

春秋时,延庆一带,山戎势力活动频繁。北京市历代地方志、地名志均有载。《史记·匈奴列传》:“燕北有东胡,山戎。各分散居溪谷,自有君长,往往而聚者百有余戎,然莫能相一。”《春秋左传·庄公三十年》《汉书·匈奴传上》,皆有山戎活动于蓟、燕的记载。燕灭蓟后,山戎多病燕。

燕庄公二十八年(前663),山戎伐燕。燕求助于齐,齐桓公亲领军助燕灭孤竹、令支二国,山戎败走。北燕渐强,遂灭蓟国并驻蓟城为燕上都。战国时北燕为七雄之一。燕昭王时(前335-前279)得秦开为将,逐东胡千里之外,遂“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抗胡。”今延庆境域是否置都(县),有待考证。但属上谷郡无疑。秦统一六国,仍置渔阳郡、上谷郡。

西汉元朔元年(前128),始置居庸、夷舆二县于境内,属上谷郡。前者县治今延庆城稍东,后者县治延庆东北古城村。由此,皆可视为延庆建置之始。之后县名几变,名称有怀戎、妫州、缙山、龙庆、隆庆、延庆之称,皆有历史文化渊源可考。今择其要考释。

居庸,《汉书·地理志第八下》:“上谷郡,秦置。莽日朔调……。”有县十五,其中有“居庸”“夷舆”二县,始入国史、地志。

居庸,何以为名?居,蹲;也指:居住。《易·系辞下》:“上古穴居而野处。”《书·盘庚上》:“盘庚迁于殷,民不适有居。”居庸之“居”,当含此义。庸,采用、任用。《书·大禹谟》:“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礼记·内则》:“子妇未孝未敬,勿庸疾怨。”郑玄注:“庸之言用也。”《说文》:“庸,用也。”据地方史料及文献称:居庸为音转之词。

居庸,亦名居庸关,《吕氏春秋·有始贤》载:居庸关为“九寨”之一。寨,古文中多指:防御用的营垒。由此可见,居庸关,是战国时北燕设置的军事营垒,称之为居庸关。有学者考证:春秋时北燕置上谷郡,郡辖居庸都(县)。《战国策·秦策五》:“秦攻燕得上谷三十六县。”此数不确,估计为上谷等五郡三十六县。燕置上谷郡,辖十一县,当信之。秦因之,上谷郡辖居庸等十一县。

清《日下旧闻考》引《方舆纪要》文:“蠮螉是居庸的音转。”蠮螉,俗名土蜂,又名细腰蜂。《方言·第十一》:“蜂,燕赵之间谓之蠓螉,其小者谓之蠮暡。”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蝙》:“蠮螉,成式书斋多此虫,盖好窠于书卷也,或在笔管中,祝声可听。”又云:“秦中儿童戏曰:‘颠当颠当牢守门,蠮螉寇汝无处奔。”居庸,如以“蠮螉”音转,当是山戎习华夏语,谓细腰蜂为“蠮螉”。西汉时以汉语书写流传。春秋时北燕常与山戎战,于今居庸关设关。因此地地势状如细腰蜂,历为关险,便以山戎方言,谓之“居庸关”。得名可能在齐桓公救燕伐山戎之时。汉初置县,以此为名。

其时,今延庆境域,为北燕与山戎多次争夺的战略要冲,常为山戎所居。出土文物有证。延庆境域居军都山与海坨山之间的延怀盆地东部,南有居庸之险,北有大海坨屏障。历代北京地方志载:辽、金、元、明、清都曾驻重兵于此。明、清时还筑有数道边墙防御。两汉之后,历朝皆视为今北京门户。清代龚自珍《说居庸关》,认为“疑苦可守然”之关险。

居庸县之设置,当与汉武帝治政相关。

刘邦立汉朝后大封异姓王,皆称雄于一方。为固刘氏政权,汉高祖十年(前197),先借故谋反等诸罪,剪除七个异姓王(长沙王吴芮除外);又大封儿子、亲属为同姓王。至汉景帝时,终于导致吴王刘濞为首的“七国之乱”。朝廷平乱后,诸侯王势力仍然坐大。汉武帝采主父偃之谋,实行“推恩分子弟”之策,上削诸侯势力,下遂诸侯子弟之愿。有学者研究,武帝一朝,诸侯王有罪与无后而国除者合计十三国,近武帝世王国之半数。武帝建元三年(138),燕王刘定国淫乱好杀,武帝令其自杀,国除。

直接导致居庸县之置,与汉武帝抗击匈奴相关。这一时期,匈奴强大,多次犯边,对西汉政权构成威胁,并控制西域。汉武帝元光六年(前129)始受汉军攻击,元朔六年(前123)败后,退居漠北裂为五部。其中一部常住居在居庸关长城以北一带,常袭关入内掠夺,汉元光六年,卫青拜为车骑将军,击匈奴,出上谷……至龙城,出雁门长驱而进斩匈奴数千;次年,匈奴大举入侵上谷、渔阳,破辽西杀太守,打败渔阳太守韩国安,劫掠百姓两千余人。卫青率大军进攻匈奴老巢河套(今宁夏黄河河套地区),大胜而归封为长平侯。公元前129年,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军与卫青共击匈奴西部势力,将乌拉人迁至上谷。同时,在上谷、渔阳、左北平、辽东等五郡塞外设乌拉校尉,持节监督。西汉元朔元年(前128),为加强边境防御,复置上谷郡,在今延庆境内设置居庸、夷舆县。“上谷太守赦贤四从大将军(卫青),捕虏千三百级,封其为终利侯。”

夷舆,西汉初期上谷郡辖15县,其中有夷舆县,治今北京市延庆县旧县镇古城村半里。

夷,平,平坦。《诗经·小雅·节南山》《后汉书·马援传》皆为此义。古代亦指少数民族为夷,如南蛮、北戎、西狄、东夷之类,实为春秋时中原民族,对周边各民族的贬称。舆,车,车箱。《老子·第八十章》《易·大畜》中皆同此义;亦引申为疆域。《史记·三王世家》:“御史奏舆地图。”《文选·束皙(补亡诗)》:“漫漫方舆,回回洪覆。”李善注引《淮南子》曰:“以天为盖,以地为舆。”此处指地域。夷舆,意为安置少数民族山戎的地方。汉王朝为安抚治理移居此地山戎而设置的县,故名。

公元9年,王莽立新朝,改上谷郡为朔调郡,居庸、夷舆二县属之。不久,改朔调郡为朔调亭。公元35年又复原名。东汉建武十三年(37),夷舆县并入居庸县,后不复。

东魏,武定元年(543),复置上谷郡和居庸县。北齐居庸县废入怀戎县。北魏孝昌中省。唐贞观八年(634),改北燕州为妫州,今延庆境域时属妫州东境。

唐天宝元年(742),原清夷水改名妫水,故改妫州为妫川郡,从怀戎县析置妫川县(今延庆境),县以妫水名。

妫川。妫,水名。源出历山,在今山西省永济县南,西流入黄河。传为舜帝出生地。《书·尧典》:“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亦指州名。《广韵·支韵》:“(唐)武德初置北燕州,贞观改为妫州,因水为名。”另指姓,《说文·女部》:“妫,虞舜居妫汭,因此为氏。”

川,水道,河流。《书·禹贡》:“奠高山大川。”《周礼·地官·遂人》:“万夫有川,川上有路,以达于畿。”后引申为川谷、平地。《敕勒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妫川,意为妫水河两岸广阔的平地。

相传今延庆境内有《妫水女》传说;另有元代刘庚《龙山水谷真大道五祖太玄真人郦君本行碑》载述郦希诚事迹:“予按唐开元碑蔡有邻书,在昔帝尧‘厘降二女于妫汭’实此地也。”郦希诚为元代真大道五世传人,出身妫川望族。“龙山水谷”,即今延庆,怀来盆地。言帝尧女儿降生于此,难以稽考。然而,也不排除传说时代,帝尧后裔一支从山西一带,迁徙于此,后因怀念故土,故将族居山西永济“妫汭”地名,移植于此,亦名“妫汭”。后又转名沩川。唐天宝元年析置县,以妫川称名,实以古沩水得名。唐天宝十四年(755),妫川为“安史之乱”战乱区,妫川县废。

缙山,唐末改妫川县为缙山县,治今北京市延庆区东北旧县村(亦说古城),以缙云山得名。县治亦为儒州治。缙,浅赤色。《后汉书·蔡邕传》:“济济多士,端委缙綎。”释为此义。山,地面上土石形成的高耸部分。《周易·说卦》:“天地定位,山泽通气。”即指此义。

缙云山,当指旧县村南一山,早晚山上彩云纷飞,姹紫嫣红。古人亦称“赤多白少”为缙。故以为名。亦相传为黄帝儿子缙云氏居住此地,故名。缙云山,亦名缙山、缙阳山、佛爷顶、龙安山,为妫川盆地第二高峰,海拔1254.4米;地处香营乡北部。山上有缙阳寺,唐代光启二年(886)建,今仍存。

缙山县之设置,与唐末藩镇割据密切相关。

安史之乱后,中央力量大为削弱,唐王朝被迫以魏博、成德、幽州三镇,分授安史旧将为节度使。让他们在辖区内扩充军队,委派官吏,征收赋税,形成新的割据势力。节度使职位,父死子承,或为部将承袭。其后,全国各地仿效,列镇相望。九世纪初,藩镇达46个。《新唐书·兵志》载:“自国门以外,皆分裂于方镇。”藩镇之间相互攻战,或联合反唐。朝廷平叛后,不久又故态复萌。这种封建割据局面,延续到五代十国,近200余年。兵祸百姓,社会生产严重破坏。

唐景福二年(893)春,先是“朱全忠以梁兵、李克用以晋兵更犯京师。”接着发兵攻镇州(今延庆区)。镇州即向同属燕地的幽州求救,幽州节度使李匡威率军援镇州。唐景福二年,反被其弟发动兵变自称幽州太守,幽州将官刘仁恭乘机勾结李克用,攻占居庸关。李匡威率军占领幽州。唐乾宁元年(894)李克用表刘仁恭为卢龙节度使。从此刘仁恭父子统治幽州19年。为报答李克用,约在唐乾宁二年(895),设置缙山县,以防藩镇混战及李匡威返幽州治政。刘仁恭占据幽州之后,骄奢淫逸,勤索民财。后梁乾化四年(914),后唐庄宗李存勖(李克用之子),平定幽州,刘仁恭父子被擒杀于代州(今山西代县)。

今延庆境域,唐末及辽、金时期,皆为缙山县域,属儒州;州、县同治于一城。辽朝因之,属儒州缙阳军。金朝废儒州缙阳军,存缙山县,金末设镇州,州治今延庆城。镇州存一年撤。元朝设缙山县,县治今旧县村,属上都路奉圣州。至元三年(1266),撤缙山县入怀来县,至元五年(1268)复至缙山县,属上都路宣德府(今宣化)奉圣州(今涿鹿)。至元二十二年(1285)三月丙子,元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出生于缙山县香水园,继位后于延祐三年(1316),升缙山县为龙庆州。至顺元年(1330),改属大都路。

明洪武四年(1371),废龙庆州,置龙镇卫。建文元年(1399),改龙镇卫为隆庆卫。永乐十二年(1414),移民垦荒,逐置隆庆州、永宁县。嘉靖四十五年(1566)后,今延庆境内军政设置杂多无序,军屯民屯,犬牙交错。

延庆。《明史·志第十六·延庆州》:“延庆州,元龙庆州,属大都路。洪武初,属永平府。三年三月属北平府,寻废。永乐十二年三月置隆庆州,属北京行部。十八年十一月直隶京师。隆庆元年改曰延庆州。”延庆之名,始入国史、地志。

延庆,何以为名?延,长、久。《书·诏诺》:“我不敢知曰,不其延。”班固《西都赋》:“历十二之延祚,故穷泰而极侈。”《尔雅·释诂上》:“延,长也。”庆:祝贺、庆贺。《周礼·春官·大宗伯》:“以贺庆之礼,亲异姓之国。”《国语·鲁语下》:“固庆其喜而吊其忧。”韦昭注:“庆,犹贺也。”延庆,意为永久庆贺。

延庆得名,与避讳、庆贺喜事有关。封建时代,君父、君臣及长上之名,皇帝年号,均需避讳。避讳之风,始于周朝,行于秦汉,盛于隋唐,严于宋、明、清,民国改元后,才废此恶例。

《明史·本纪第五·成祖一》载:明洪武三十一年(1398)闺五月,明太祖朱元璋去世,建文帝为防燕王朱棣造反,派文臣武将围防北平,并调走原属燕王管辖的军队。朱棣遂发动“靖难之役”,起兵攻打建文帝。公元1420年在南京登基,改元永乐。朱棣在位期间(1402-1423),颇有作为,史称“永乐盛世”。明永乐十八年十一月(1421),迁都北京。

隆庆州名,当与朱棣巡视有关。明永乐十二年(1414),成祖朱棣巡驻跸团山,察视妫川(今延庆妫川谷地),见沃野荒芜,便移民垦耕,并置隆庆州、永宁县,次年又置永宁卫,加强这一带管辖。隆,高。后多引申为隆盛,兴盛之义。因朱棣巡视这一带即置州、县,故名隆庆,置州以此为名;州治今延庆城原县治,为祥瑞地名,属京师。

《明史·卷十九·穆宗》载:明世宗朱厚熜去世,穆宗朱载垕“壬子,即皇帝位。以明年为隆庆元年,大赦天下。”明隆庆元年(1567),为避讳皇帝年号,诏改隆庆州为延庆州,隆庆三卫为延庆三卫。筑柳沟城。明崇祯七年(1634)七月,清兵进驻永宁。十六年(1643)设柳沟总兵。清顺治十年(1653),裁延庆、永庆各卫指挥,后改设守备。顺治十六年(1659),裁永宁县入永宁卫,永宁卫守备分驻柳沟,后军政逐步归于延庆州辖。

1912年,帝制推翻,民国始立。民国2年(1913),改延庆州为延庆县。自此后,县名不改,县域路调;县治、归属,随朝代更改而变更。1952年前属察哈尔省,同年撤省划属河北省张家口地区。1958年划属北京市;2015年撤县设延庆区,属北京市。

境内处燕山西段,西北多山,中部为盆地。气候适宜。有白河、妫水横贯东南流,山区多泉流。林木繁茂,动植物、矿产资源丰富。盛产农果,尤以苹果、核桃、杏子、山楂得名,为北京市果品基地。工业较兴。交通方便。名胜古迹,有八达岭长城、龙庆峡、康西草原、松山自然保护区,山戎墓葬陈列馆、古崖居遗址和莲花山、珍珠泉、滴水壶等,为北京市旅游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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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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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延庆 地名 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