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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五年中国散文格局新变管窥
2017-10-17 15:13:01 来源网站:文艺报 本站编辑:丝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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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回望,中国散文写作的总体格局呈现着静水流深的一派安详。随着上世纪90年代兴起的那波“散文热”像水中涟漪似的,在越来越远的荡漾和扩散中渐归平息,波澜不惊似乎已成为晚近散文流变的一种常态。但细辨之下,散文领域一些牵连深广的新趋势也正悄然凸显。其中格外醒目的,当推关联继起的三重迹象:“融合”、“认同”和“再出发”。

“融合”指的是环绕散文的文类交融和作者跨界日益活跃。而“认同”则是指与文类和作者的宏观“融合”同步相伴的一种创作心理走向——寄托在散文写作中的精神认同诉求不断加深、加强。正由于“融合”和“认同”这表里相应的两种趋势的叠加推动,作为文体的散文,如今又踏上新的起跑线,面对机遇和挑战并存的新情境,进入了重整旗鼓的“再出发”状态。

“互联网+”潮流中

网络文学对传统文学的空间和资源的征用,撕裂了旧的文学观念,瓦解了旧的文学格局。一个新的动态文学版图,正生气淋漓地映衬在网文效应和微信效应叠加的大背景中。

“微书写文体”,论其质地和本性,在小说、诗歌、散文、戏剧的现当代文学四大基本体裁中,惟有归属于散文,才更合适。

五年来“融合”、“认同”和“再出发”的散文趋势,没有孤立地流落在文坛一隅,更没有远远地疏离在社会文化主流之外。相反,它们都源起于中国文学和中国社会文化划时代转折的全局,并且以贯穿其中的方式,紧密关联着这一全局的演变而演变。就这个意义而言,中国散文的新趋势实际上是中国文学和中国社会文化全局演变的一个具体结果和侧面反映。

或许只是偶然的巧合,恰好就在过去五年间,中国文学和中国社会文化都经历了一场深广度前所未有的形态重塑和结构重组。引发这一变局的两大动力,都来自“互联网+”的潮流:一是网络文学的资本化和产业化,二是微信使用的全民化和日常化。纳入资本化和产业化的高速、高效运行机制之后,网络文学具备了在生产、传播和消费文学信息的一切环节和一切层次上赢家“通吃”的绝对优势。

连年发布的国家互联网络发展统计报告数据表明,经历了15年持续增长的网络文学用户人口规模,近五年更呈急速暴涨之势,至2017年6月已逾3.52亿,接近7.51亿网民总量之半,几乎覆盖了网民中最高比重的两类主力人群(初中至高中学历、学生或企事业单位一般职员身份)的全体。这意味着:在数量和几率上,网络文学足以绰绰有余地吞噬传统文学在大众生活中可以占取的全部时空,而往常年景里随世代推移而自然递补和自然增加的所有新生文学人口,也很可能被一网打尽、归入网络文学用户规模的环比增长率。

置身此时此境,如果有谁还带着自居为传统文学守护神的习惯,谈论如何接纳和认识网络文学的话题,那么他实际上展示的姿态,只不过是一个早被网络文学的汪洋没顶的人,在回望传统文学时的瞬间失神和方位感恍惚。换句话说,今天我们所能接触的文学现实,从土壤到空气、从外表到内涵,都已遍遭网络文学的裹挟、渗透和浸染。彻底绝缘或超逸于网络文学的所谓传统文学的那片净土,即使曾经有过,现在也已不复存在。当下,真正摆在我们面前亟待解决的问题,不是从传统文学的立足点上去如何看待网络文学,而是反过来,在我们处处充斥着网络文学的气息、习惯和情调的精神世界里,如何去打捞和激活远逝的文学传统。

与网络文学的“+”效应相比,席卷全民全天候生活的微信,来势更猛,能量更大。2011年1月它以免费通联软件的小清新面目悄然问世,到第二年3月即宣布用户过亿,一跃而成为软件巨头。之后平均每半年用户总量翻一番,2013年1月用户达3亿、10月达6亿,其中活跃用户3.55亿,已和网络文学在五年后的今天所拥有的用户总量相当。过往五年中,微信在功能开发的精准有效和用户增长的稳步攀升两方面,都逆袭超胜、后来居上。BBS、E-mail、QQ、博客、微博等各类在线平台和应用软件,被表面上似乎只是对它们做了功能集成的微信完全碾压。而实质上,微信集成和碾压的,并不只是几样在线平台或几款应用软件,而是新旧两个网络空间和两种网络生活之间的界限。新兴的网络空间和网络生活,以移动无线宽带和移动电子设备为技术基础。旧有的网络空间和网络生活主要维系于台式电脑和有线宽带。

如果说,网络文学的产业化带来的是网络生活和传统文学生活的整体融合,那么微信造成的网络空间和网络生活方式的新旧融合,带来的则是网络生活内部的进一步分化和重组。在这一分化和重组中,原先规格化和一体化的用户群体,迅速裂变成了个性化、原子化的既是使用者同时也是生产者的双面主体。截至目前,无时无刻不在更新、增殖的微信时代的信息奇观,都来自微信用户自身的创造。而这种信息奇观,相较于之前出现的各种社交工具或自媒体性质的在线平台和应用软件,最突出的特质就在于对数以亿计的用户文字表达能力的激发和巩固。早先一度蔓延的全民进入“读图时代”的风尚,就此开始复返以图文并茂求生动、以书面写作求深切的旧习。

从文学的角度看,网络文学对传统文学的空间和资源的征用,撕裂了旧的文学观念,瓦解了旧的文学格局;而为全民沉迷于创制、接受和传播文字作品提供了适用媒介和高效工具的微信,却从日常生活实践的层面,重新动员起了亿万大众的文学生产力和文学消费力。在昼夜不息的庞杂微信语流中,天南地北的微信用户通过即时在线的文字书写和文字阅读,焕发了人人都是“文青”、人人皆有文采的热情。源出同一片民族文学土壤的种种资源与每个人寻常见闻和身心经历中的无数现实细节,频繁勾连,幻化万端,瞬间散布四方,片刻广收回馈。一个无远弗届而又异常鲜明地显示着聚落分众特点的动态文学版图,正生气淋漓地映衬在网文效应和微信效应叠加的当代社会文化的大背景中。

这幅版图赖以成型的关键,就是从自我意识和自我视角关联时代、将个人的思想感情和行动意志诉诸社会公共空间的一类写作的发达。尽管目前微信上的这类写作尚未得到理论命名,但近年渐趋流行的作家、学者和艺术家的微信、微博结集修订出书,且多以散文类读物标名上市的现象,已经从传播和接受的环节上证明:从BBS起步,经QQ、博客和微博,一路延伸,一路凝练,最后汇聚到微信这里的“微书写文体”,论其质地和本性,在小说、诗歌、散文、戏剧的现当代文学四大基本体裁中,惟有归属于散文,才更合适。

文类多方位融合

近年来的散文写作者在表达诉求上,已经截然分明地和以往年代里的那些似乎只是在清浅单薄的抒情、记叙、议论、感悟的维度上款款漫步的“散文家”,划清了界线,拉开了距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含混、更丰富、更复杂的精神面目、文化身份和思想企图。这类写作从旧的纯文学、纯艺术领域蔓延或游弋到了更广的社会生活场域。

在网络化特征日趋深广的社会生态,从外部把散文式的书面表达和信息交流风尚调动、激发起来并且全力扩散的同时,“专业化”的散文写作也正经历着急剧的内部重构。专门的文学期刊、文学图书和文学网络媒介上推出的许多标明为散文的新作,都在艺术手法的运用、话语套路的选择和文体生成的机理等篇章架构的显隐各个层面,呈现出一种兴冲冲的竭力吸取和积极融合其他文体要素的姿态。由于这样一种姿态,映衬在文本背后的那一个个散文写作者的形象,也相应地显露出:他们在表达诉求上,已经截然分明地和以往年代里的那些似乎只是在清浅单薄的抒情、记叙、议论、感悟的维度上款款漫步的“散文家”,划清了界线,拉开了距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含混、更丰富、更复杂的精神面目、文化身份和思想企图。就其功能和效应而言,这类写作事实上从旧的纯文学、纯艺术领域蔓延或游弋到了更广的社会生活场域。

这方面的典型表现,是抛开传统的散文辞章技巧和话语套路,采纳或借用社会学田野作业、史传方志、乡邦文献、人文地理调查等非文学体裁的书写方式,直接向现实沉降、深扎。在读硕士、博士研究生等学术“青葱”族的春节、假期回乡记,底层打工者的自叙传、自画像、自我表白体写作,被媒体运作包装成闪亮一时的“网红”现象之余,也点滴积累、聚沙成塔,实实在在地搭建起了连接文坛上下、贯通专业内外、输送民间人才和社会资源进入文学生产中心和文体创制腹地的阶梯。

类似的向下沉降和大面积浸润式的文体形态与写作者身份的融合趋势,在上世纪90年代至新世纪开初十余年里持续活跃的学者散文潮流中,有更低调、更深沉但更值得关注的表现。这就是从中西部县镇乡村到东部沿海发达地区、从记述常年下乡蹲点的见闻和思考到描摹大半生驻守边陲团场的人事遭逢,南北东西,四面八方,散若群星似的闪现着一些出自基层党政干部的散文写作。按狭窄刻板的理解,这些写作者算不得学者。但任何一个对了解我们眼前这个时代、这个社会真切细腻的发展和变化的脉动,抱有起码的诚意和朴素的热情的人,如果能安下心神细读一部分这些人所写的不但不遮掩自己的干部身份反而比在工作环境中更坦率、更诚恳地倾吐和梳理自己的职业经验的散文,那么,就很容易感觉到,这也是一种学者散文,一种深深切入鲜活社会现实的学者散文。

它们的作者,虽然并非身居学院、高踞讲坛的学者,但却是社会治理正成为最大的学术课题和实践课题的当今时代里,真正行动在社会治理的前沿地带的知行合一的学者。正因为他们置身基层,所以他们面对的大多数问题,都是在现成的政策条文里找不到答案的极琐碎而极实际的问题。解决这些问题的难度,往往也正是系统性和全局性的社会治理的难度。透过这种貌似另类、实际却触碰着时代大课题的学术散文,我们不仅能看到各种社会问题的现象纹脉,更能在作者实打实的经验披露中介入深度把握和思考解决这些社会问题的具体繁复的生活情境。这种沉静、低调的稳扎稳打的散文写作,在致力乡村建设和三农问题研究的一批学院派知识分子中,也有持续的推进。

与此相关而贴传统文学较近的,是作家型知识分子的社会问题或社会纪实类散文写作。这一脉写作在现当代文学史上早有先驱。近年它的新发展,集中在家族史、民族志、自然生态、宗教文明、城市地理、艺术史和博物学等新的题材取向上的开掘整合。如张承志对伊斯兰和蒙古文化的深描,已远远跨出民族和国家的疆界,尽显国际格局;格致的满族民族志书写,关联了个人成长和家族史,也穿插了多种体裁;叶广芩的秦岭采风,细切温厚,交叠跨地域、跨民族认知,饱含人文关怀。此外,祝勇对故宫艺术史的人格化和精神化重塑,宁肯把中关村和北京老城区投射到新中国志的文体维度上的开拓,金宇澄回望父辈铁血时代曲折传奇的小写大时代的尝试,台港作家和海外华文写作者从述史中重新发现和确立自我和家国认同的努力,都颇具新意。

跨界风和认同热

散文写作中新近流行的人与文的双重交叉跨界现象,其实是整个文体格局正在发生重组的表现。写作体裁层面上的跨界,是写作者在调整和重新选择这种关联的落点。而写作者本身在体裁丛林之中或体裁格局的盘面上移形换位的跨界,则是他对自己情思状态的调理和重整。

所谓“跨界”写作,本质上是写作者刻意摆脱自己惯常的表达模式和身份符号的一种没有确切目标的出走或者逃避。之所以出走,是因为不满。而出走却又目标不明,所以就只能游走。征诸文学史,“跨界”不是常态,但每当“跨界”蔚然成风之际,总是全盘的文体格局活力衰竭殆尽、多数写作者的精神认同也面临危机之时。从这个意义上看,散文写作中新近流行的人与文的双重交叉跨界现象,其实是整个文体格局正在发生重组的表现。否则,单是对散文这一种体裁不满,大可以直接移步到其他体裁安营扎寨,而不必在散文这里费力试制新样式、试创新体例。

跨界风起,文坛异动,各种体裁都面临重新选择自己生长点和延伸方向的问题。每种文学体裁的根基,都同样建立在写作者进入这种体裁的写作活动后,以自己情思状态去关联或对应现实世界的特定部位和特定落点上。写作体裁层面上的跨界,是写作者在调整和重新选择这种关联的落点。而写作者本身在体裁丛林之中或体裁格局的盘面上移形换位的跨界,则是他对自己情思状态的调理和重整。

大范围的“跨界”写作,常有两种完全不同的起因,一为消极,一为积极。消极的起因即由于“王纲解钮”,导致时代性和社会性的文化废墟感和精神荒原感四处弥漫,体现到写作活动中,就是写作者对既有的各种文体都满含怀疑和不愿信任。而积极的起因,则是主动出击的文化自信、文化认同追求,从“高原”瞭望、追寻、攀登以至建构“高峰”。五年来,这种积极的时代风尚和精神氛围正在全社会各层面兴盛。

这样的大背景下,散文写作多年一度走“热”的某些症候,比如热衷于扎堆选材、一味沉迷于在材料表象上反复滑行,却疏于和拙于深耕底蕴的书场演义式写作和居高临下灌鸡汤式写作,大幅度地衰退了。庄重、亲切、厚实的语体肌质和篇章格调,正在越来越多的散文作品中重新滋长。散文与具体切实的生活场景、社会时空的关联,越来越自觉,越来越紧密。

现实主义之于小说、戏剧和诗歌,似乎是众多风格、众多道路中的一种选择。但对于散文,现实主义却是全部的命运、全部的生机和全部的根脉。一段根植在现实大地,一端舒展在精神的天空,只有这样,散文完整的形象才能成立,散文完整的血脉才能畅通。

文体创新再出发

在创新的年代,承载着民族文化和民族心理丰厚蕴涵的散文身逢其时,也责无旁贷。

在小说、诗歌、散文、戏剧四体并包的中国现当代文学创作体裁格局中,散文传统最深、惯性最大。历史的根基是优势和资源,也可能是包袱和拖累。在创新的年代,承载着民族文化和民族心理丰厚蕴涵的散文身逢其时,也责无旁贷。它需要兴利除弊、开源活水革痼疾而增生机,在更深切地把握自我、更精准地关联现实文化主潮和真情况、真问题,更积极地担当社会使命的向度上,迎创新之风,乘创新之势,务创新之举,谋求步履更稳、眼界更宽的光明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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