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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际根:关于妇好的五个为什么?
2017-08-15 23:56:20 来源网站:中国文化交流网 本站编辑: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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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唐际根

战争不仅是男人的事情,无情的杀伐也将女人卷了进来。有位美丽的女子,名叫妇好。考古学家在甲骨文中发现有关她的诸多记载。她是商王武丁的诸多妻妾中的一个,但她绝不是普通的一个。有人说她是中国第一位女将军,也有人说她是中国最早的女祭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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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3月8日至6月26日首都博物馆展出的“王后 母亲 女将——纪念殷墟妇好墓考古发掘四十周年特展”,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反响。

当丰富精美的随葬品在北京被万人观赏时,作为妇好故土的守护人,我选择待在安阳,在殷墟的小路上徘徊漫步,在妇好墓旁驻足深思,在考古队的图书室掩卷沉默。关于这座墓葬,我有许多个“为什么”。


 问:发现妇好墓,为什么令人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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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阳殷墟妇好墓外景

1976年发掘妇好墓时,对于墓主人的具体身份基本不抱希望。学考古的人大都知道,史前考古和三代考古与汉唐考古并不相同。

唐宋时期,有一定社会地位的死者由于有墓志随葬,墓主人的生平和事功常常一目了然。甚至南北朝墓葬有时也能有这样的幸运。更早的汉代,虽然墓葬不出墓志,但部分高等级墓葬以印章随葬,认识墓主人仍有较高几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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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昏侯墓墓主 “刘贺”印章

与妇好墓同期在首都博物馆展出的海昏侯墓便出土了墓主刘贺的印章。妇好墓属于商王朝时代,商代既无墓志,也不见印章随葬,发掘者虽然可能通过墓葬形状、规模和随葬品多寡等信息探求墓主的社会地位,但关于其具体身份,求证的概率近乎为零。所以妇好墓被甄别之前,发掘者只以五号墓称呼该墓。要判断墓主的具体身份,年龄和性别是首要的信息。

清理“五号墓”时,考古队费尽心机也并未找到墓主遗骸,这就无法通过体质人类学办法判断墓主人的年龄和性别,只能退而求其次先确定墓葬的下葬年代,而年代同样是个复杂概念——有绝对年代和相对年代之分。考古学上最常用的相对年代是依据地层关系和发掘品风格特征划分的考古分期

学术界将殷墟发现的遗迹和遗物归纳为殷墟一期、二期、三期和四期。主持“五号墓”发掘的郑振香根据墓内出土的全部随葬品,确信这是一座“殷墟二期”的墓葬。墓葬出土文物中,有190件发现有铭文,其中109件青铜器铸造了铭文“妇好”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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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好墓出土  司母辛铜方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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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好墓出土青铜钺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藏

“妇好”或“好”会不会就是墓主?虽然可能性极高,但单凭铭文本身并不能下结论。甲骨文中,提及“妇好”的卜辞很多,都作人名使用。这类卜辞的年代与“殷墟二期”正相对应。甲骨文还提到妇好育有子女,妇好的庙号为“辛”。墓葬中恰好出土了两件端庄大气的青铜鼎,腹部铸有司母辛三字,应是子辈献给母亲的器物

甲骨文还提到,“妇好”曾多次带兵出征方国。“五号墓”中出土了一对象征军事权力的青铜钺,每把重达9千克左右,这是佐证墓主人正是“妇好”的另一个细节。

墓主身份的确定,使发掘者郑振香意识到自己开创了历史:确认了有史以来年代最早的一位“有名有姓”的人物。这不仅足以让他激动,从事三代考古的学者都为之激动万分。


 问:妇好墓为什么出土文物如此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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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好墓中随葬海贝

妇好墓面积只有20余平方米,但随葬青铜器重量达到1.6吨,青铜容器200余件,另外还有755件玉器和47件宝石制品,以及数千枚海贝。自从1928年考古学界发掘殷墟以来,清理过的商代墓葬已超过2万座,就单个墓葬出土文物的数量,妇好墓位列第一。

随葬品如此丰富,有人认为是因为妇好具有很高的社会地位,有人认为是因为妇好作为商王武丁的配偶深受宠爱。其实任何单一答案都过于简单。妇好墓之所以能够出土如此丰富的随葬品,有着复杂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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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好墓出土  三联甗(读yǎn,蒸食器,分上下两部分甑和鬲) 

商代晚期   社科院考古所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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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好墓出土 觚(为饮酒器) 

商代晚期  社科院考古所藏 

首先,商朝人有着坚定的祖灵信仰,认为祖先死后有灵,所以对死者实施厚葬,以期祖先庇佑。妇好去世之后,受到隆重的酒、食敬奉,所以食器、酒器极为丰富。

其次,妇好作为王的配偶,不仅社会地位高,还事功卓越,政治上、人际上也都很活跃。她去世之后,生前的主要社会关系完全反映在随葬品中,不仅丈夫和儿子奉以重器,其他人物如“亚弜”“亚启”“子束泉”等皆以成套礼器送来陪葬。

再者,妇好墓没有被盗掘,也是出土文物丰富的重要原因。殷墟发现多座带四条墓道的王陵,其他墓地中两条墓道或单条墓道的墓葬也不少,这些墓葬的面积都比妇好墓大得多,如果不被盗,出土文物肯定比妇好墓丰富。

严酷的现实是,历年发掘的殷墟墓葬不论大小,近90%都被盗掘,文物常常被洗劫殆尽,王陵也不例外。而妇好墓得益于覆盖在墓口之上的“墓上建筑”,躲过了被盗的命运。



 问:妇好墓为什么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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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好墓出土  跪坐玉人

妇好墓的发现,给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提供了解开商王朝历史之谜的多把钥匙。由于“妇好”与甲骨文的“系联”关系,学术界确信妇好墓是商王武丁时期的墓葬,而随葬品自然以“武丁朝”产品为主。这就使殷墟考古分期与商代历史直接联系了起来。

换句话说,由于妇好墓的发现,学术界掌握了一套“武丁时代”青铜器、玉器和陶器的典型标本。这套标本的制作工艺、风格特征,可用于全国各地同类文物的年代判断,这对中国的商代考古学研究产生了重大影响。例如殷墟妇好墓与四川广汉三星堆一、二号祭祀坑,以及江西新干大洋洲商墓,构成了距今3200年前后的三次考古大发现,为研究中国青铜时代文化面貌提供了极好截面,勾画了中国青铜时代鼎盛时期的文化和政治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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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安大略博物馆藏  安阳殷墟出土 甲骨文残片

妇好本人的生前事功,同样影响着商代考古和历史研究。保存在加拿大多伦多安大略皇家博物馆的一片甲骨,赫然记录着妇好会见“多妇”的记录。这一事件,有如今天的妇女领袖“接见全国妇女代表”。这样的事例,与墓葬中的大方鼎、青铜钺等相互印证,为学者们提供了商王朝妇女参与政治活动的生动事例。

妇好墓的随葬品并不都是商王朝自己生产的,有一部分来自商王朝以外的地区。这使得学者们有机会分析研究商王朝与周边地区互通物产的品种和大致地域范围。至于商王朝自身产品所反映的技术水平、精神内涵,同样是学者们研究上古历史极其珍贵的资料。



 问:妇好为什么没有葬于王陵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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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阳小屯村5号墓位置图——妇好墓(M5)

妇好墓发掘后,许多问题仍没有答案。作为商朝第二十三任君主武丁的配偶,妇好为什么没有葬于王陵区,便是其中一个始终困扰着学者们的问题。

3000年前的殷墟,被商人称之为“大邑商。规模宏大的都邑,有着至少“两纵三横”的路网和发达的水系。国王居住在池苑附近,豢养着爱犬与珍禽。人们聚族而居。手工业作坊散布于水系之间,繁荣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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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墟平面图

国王去世后,葬入专门的墓地——王陵区,受到隆重祭祀。这样一个繁荣、发达的等级社会,作为国王的配偶自然有着极高的社会地位。然而作为武丁配偶的妇好,却葬在宫殿宗庙区近旁。有人说是因为妇好死在武丁之前,武丁不忍心爱的女人远葬洹河以北,故在身边择地而葬。然而这只是一种臆测。

如果宫殿宗庙区只有妇好单独一座墓存在,这种解释或可接受,但妇好墓旁还葬有妇好家族的其他成员。从“大邑商”的布局角度,实在无法解释妇好墓下葬地点的选择。也许,这将成为历史之谜。



 问:这位3000年前逝去的女人,为什么今天如此受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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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好墓出土  玉凤佩

首都博物馆熙熙攘攘的参观人群,实在出乎学术界意料。难道观众仅是冲着精美的文物而来?其实也不尽然。文物精美,自然是吸引观众的重要原因。但妇好那个时代和她的个人魅力,应该也是吸引人潮的重要原因。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商王朝是曾经频繁用兵的社会,战争不仅是男人的事情,无情的杀伐也将女人卷了进来,妇好便是其中一位。殷墟卜辞中关于妇好的记载有近200条,其中多条提到她曾领兵“征夷”“伐土方”“伐羌”。甲骨文中妇好的这些事迹,不仅与墓中出土的青铜大钺相合,甚至与墓内出土兵器的数量也相合。该墓出土武器134件,是目前所知商代墓葬中出土兵器数量最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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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好墓出土 玉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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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好墓出土 玉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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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好墓出土 玉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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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好墓出土 玉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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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好墓出土 玉牛

妇好酷爱美丽。她的墓葬中不仅出土有骨梳,同时出土了4件铜镜以照容颜,499件骨笄以整发髻。另外玉器中还有装饰品426件,包括佩带、随身饰品、服饰坠饰等饰物。随葬品的宝石类器物则有绿晶、玛瑙、绿松石、孔雀石。这些玉器,近20%并非妇好的“当世产品,而是年代更古老的“文物”。有的标本甚至比妇好所处的年代早1000—2000年。因此可知,妇好酷爱古玉,可谓中国目前所知最早的“玉器藏家”

拂去历史的尘埃,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曾经活跃在历史舞台上的妇好,干练、美丽、功勋卓著。经过地下资料的解读,妇好形象栩栩如生,难以被历史遗忘。妇好下葬之后约200年,商朝成为历史,小屯沦为废墟。妇好寂寞沉睡,终至无人所知。

妇好再次被唤醒,是3200年以后的事。她的去世和再度现身,带来许多的为什么,有的可以回答,有的则可能永远成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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